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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:2020-02-25 17:41 点击: 作者:admin

  弟弟四十多岁了,儿子今年大学毕业,可是他还在落魄潦倒中,夫妇俩正值盛年,不缺胳膊不少腿,居然还欠了一屁股债。其实,弟弟是一个聪明勤劳的人,虽然只读了一个半截子初中,但也曾经在餐饮、物流业混得风生水起,他的许多同龄人还在为子女上学、赡养父母劳神费力的时候,他已经是个日进斗金的小财主了。

 

  小弟嗜赌,不到二十岁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小赌王。那时他倒腾粮食、麻袋,一两个回合就是几万的进项,口袋还没捂热,一夜间就易主了,最后因为赌债,他把父母辛辛苦苦置下的祖屋都输掉了。远山远水的我给他写信,说他这一生欠下了父母的一宗无法还清的债,祖屋是父母一生的心血,是他们灵魂的根基。他说,容我三年时间,我要赎回祖屋的。二十二个年头过去了,他依然片瓦不存,住在我给父母买的房子里。

  父亲走的时候,很是凄然。他是一个言语不多的农村老人,在弥留之际,他说,他只有我一个儿子。他说得怅然、老泪纵横。他没有提我的小弟,没有提他唯一的孙子。其实他的心里从来都没放下过他们,他担心他的小儿子无法承担儿子的学业。我媳妇说:“爸,放心吧,方格读大学的事,我们包下了。”老父亲没接话,自顾自地说:“人的一生就是还债,父母该儿子的一间房、一房媳妇;儿女该父母的一口棺材。”所谓“该”,土语,欠的意思。在老一辈的父母心里,人的一生莫不如此,上下辈各为债务人和债权人,只是彼此间不是赤裸裸的金钱关系,都是为责任而活,为对方而活。

  乡里人的嘴巴里,说不出责任、回报和索取,他们用朴素的比方演绎人生的秘籍,还债,就是他们对生活的解读。我外婆说,我曾经有个哥哥,出生不久就夭折了,父母眼巴巴盼着尽早有一个接香火的儿子。我出生那天,父亲蹲在房门口,一支接一支地大口抽烟,他在喜悦、焦灼中等待他的债主。接生婆在房间里大喊:“是个带把的!”父亲一骨碌站起来,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:“我的债主来了!”

  我们兄弟俩的一间房、一房媳妇,是父母脊梁上终身的负担。小时候,我们与远房堂叔一家合住一间三开的瓦屋,我们住东厢房,堂叔一家住西厢房,堂屋共用,厢房一侧是各自建的厨房。据说,这房本是我们家的,祖父念及血脉之亲,让上无片瓦的堂叔一家住了进来,不想,他们凭着人多势众,住下就赖着不走了。时日一久,两家频生事端,但吃亏的总是我们家。一日,堂叔家又挑起事端,把我父亲按在厨房里一阵猛揍。郎中说,快去茅缸里舀碗水喝,那是治跌打损伤的偏方。

  父亲去了,气咻咻的。他真的喝了一碗屎尿水。

  这碗臭哄哄的屎尿水,父亲是如何喝下去的,我不敢去复原那细节。不敢,不是因为它的脏兮兮,而是父亲所受的屈辱。想必那时刻他的心里在滴血,眼里饱含着憋屈、仇恨的泪水;想必他日后的每次入厕,都会唤醒他痛苦地记忆。

  父亲回来后,脸色铁青,坐在灶台旁抽闷烟,母亲把我抱在怀里,她的眼泪像瓦檩上的雨水,吧嗒吧嗒地滴在我的脸上,冰凉冰凉。她打着哭腔说:“儿啊,都是为了你这个讨债的。”那时,我尚年幼,不晓得我何以成了一个讨债的债主。

  三年后,父母以500元的地价另置了一块地作为交换条件,让堂叔一家搬了出去。堂叔搬走的那一天,父亲站在西厢房的门口,没有进去的意思。他说,这里不像是我们的屋,左看右看都堵心。那一刻,父亲兴许想到了那口终身都不会忘记的茅缸,或者那遭人欺压的场景又活生生地泛了起来。尽管他的筋骨不再疼痛,但曾经被羞辱、被伤害的心,或许永远不会结痂。他要逃离这块伤心地。

  第二年,父母拆掉了祖屋,在原地盖新房。在地基打夯的前一天,父亲专门请人写了打夯的夯歌和房屋上梁的“梁号子”,备了鞭炮、灯笼、汽灯。父亲想风光一次,想在鞭炮声中,在灯笼的光晕里,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找回尊严。

  夯器是一个碾谷用的大石滚,石磙四周用四根垂直相交的木棍捆绑着,打夯时,八个夯夫各执一头,由领号人起头,其他人一唱一和。领号的人音色好,嗓门大,擅拖长腔,和者只是根据领号的音腔作相应的应承——

  我打夯啊,你接腔啊!

  嗬嗬!

  老子栽树,儿乘凉啊!

  嗬嗬!

  诗书传家久啊——

  久那个久喏——

  忠厚继世长啊——

  长那个长喏——

  ……

  夯歌高亢而悠扬,邻居们都出来看热闹。这恐怕是父亲一生最得意的时候,他乐滋滋,陀螺一样的在看客中间转来转去,给看热闹的人们端茶送烟,他觉得夯器每起落一次,儿子的人生根基就结实一回,他欠儿子的债立马就要还清了。新屋落成后,屋里弥漫着桐油的气味,母亲说,味重,等气味散了再住进去。父亲不肯,说没有味道还叫什么新屋。我的父亲未必不知道浓重的桐油味、橡胶水、汽油的混合味会伤及身体,但就是这味道,父亲等了几十年。在他心里,一个几十年的期盼突然兑现后的喜悦,足以能够消抵所有外物的销蚀,对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农民来说,健康就是有力气,力气是奴才,睡一觉它就来,心里的满足比吃饱饭、吃粉蒸肉还要爽快。

  新屋的支撑柱子叫“列架”,两根柱子之间的隔断叫“鼓皮”,两排“列架”一溜里十四根,“列架”的多少反映房屋的进深。“列架”和“鼓皮”都是杉木,上过三次用桐油,黄得铮亮、富贵,门槛是青石,大门是空镂的木雕门。父亲知道,这新屋在村里算得上是首屈一指了。他在堂屋里转来转去,一会儿拍了拍柱子,一会儿摸摸“鼓皮”,自得其乐地说,这新屋怕是住一百年也不会坏。

  新屋落成后,父亲觉得完成了他人生的一桩大事,他终于给儿子造了一间房,他欠儿子的债也算是还清了一部分。不料三十几年后,他的小儿子因为赌债输掉了他曾经引以为豪的家业,他的梦想碎了,碎得稀里哗啦。后来,母亲对我说,所有的家什搬完后,父亲嘱咐母亲拿来一瓶烧酒。父亲接过酒瓶,一咕噜全喝了。他抹了抹嘴:“我是白干了一生啊!上辈子我是欠他的啊!”欠谁的?欠小儿子的!这年,他已经是古稀老人了,或许不再以为这房子就是给儿子还债的的,他所不甘的是,一生的业绩居然在一夜之间被拱手易主了。父亲或许也想到,他们的万般宠爱使得小儿子放荡不羁,他要用他的一生来还他前世欠下的债。

  自责?无奈?天知否?

  父亲在弥留之际,叮嘱我,他走了后,埋在他哥哥的旁边,他的前后左右是那些逝去的先人。他没有要棺材。他说,你对得起我了。而我却凄然极了,不是不能给它一口棺材,是我缺少陪伴,以为让他有所养、有所医就够了,而他的心是否有所依呢?他的心之所思,我又知道多少呢?我忽略了,我欠了父亲一笔永生都无法还清的债。

  时间是一本翻开后就无法再合上的书籍,子欲养而亲不待是债务人不可弥补的遗憾。父亲走后的第二年,趁母亲脚力尚键,我们带母亲去广州、澳门、香港、北京旅游。母亲怕冷,父亲走后的几年里,每到冬天,我们都把她带到广东。母亲说,托我们的福,脖子底下都入土了,还满世界看风景。那日清晨,我带她到天安门升国旗,人很多,娇小的她看不见全貌,我在她的身后抱起她,她坐在我的肩头,咯咯咯地笑。事后,她说,难得你们一片孝心。我说:“姆妈,这是还债哩。”

  母亲说:“儿啊,只有娘老子欠儿女的,哪有儿女们欠娘老子的。”她眼眶有些湿润,“人往高处走,水往低处流。人活着,就是指望下辈人过得好。”

  中国人讲究上慈下孝,按我父母的还债观,或慈或孝,都是一宗债,活一天,就还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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